有句话叫“以出世之心入世做人”,可是庄子给我们展现了精神的另一个极至,那就是,“以入世的精神,追求出世的境界”。
喜爱庄子,离不开易道的因素,如果说儒家偏于宣扬人的社会化,不免有意或无意间压抑了人对自然的天真向往,在那一层道德的天空下,读孔孟之道犹如史、论一般沉重,怎能不向往做一条一天到晚游来游去的鱼?
如果象道家老子那样视社会为对人性的污染,为保持自己的自然本真,回到如婴儿一般纯真的状态,用诗一般的言语借助飘风、骤雨、江海、川谷、流水等自然现象来传达“道法自然”的信念。作为一个生活在现实社会中的人,怎能没有人物,没有对话,没有故事?恐怕道德经能让人记住的,也随道祖西去而漠然了。
我心目中的庄子,像极了一条在道德和自然的天空下,一天到晚游泳的鱼。说他是鱼,因为在《庄子》首篇《逍遥游》中他就以充满想像的非凡魅力使读者将自己内化为一条同他一样的鲲鹏,时而为鸟,时而为鱼,游无穷也。同儒家动辄就举出“人之异于禽兽者”不同,你就会发现凡是进入《庄子》的读者都会好欢喜成为他笔下的“禽兽”,那是一种身在社会而心在自然的身心释放,介于入世与出世之间的游世精神。
所以我体认的庄子印象是一只手拉着易道,另一只手拉着禅宗的。易道的象思维是贯穿《庄子》的灵魂主线,庄子的智慧在于他找到了最适合“象以尽意”的方式,即对于“道”,在什么情况下可说,在什么情况下不可说,若不得不说,又何妨以“寓言”的形式说,或以隐喻的方式说。请诸位千万不要小看以什么形式说“道”的问题,看今天的样子,讲国学成为一种流行。说“道”的人多,而体“道”的人少。说“道”者会教更多人去说,体“道”者却教很少人去做,这恰恰是失“道”的表现,最终大家都无家可归,无就愧庄周呵。
理解《庄子》十之有九都是以寓言的形式隐喻“道”(《天下》篇),对我们理解庄子的个性特征很有帮助,一样讲故事,孔子是现实的,庄子是意象的。在庄子这里,孔夫子也与其他人物、动物一样常借过来举例。比如孔子杏坛讲经的故事,现在大家纷纷去杏坛效仿孔子,不知庄子作为始作俑者有多好笑呢。一样筑象尽意,与老子诗境相比,庄文有故事化的情节。庄子不愧是讲故事的高手,耳熟能详的典故就有“朝三暮四”、“相濡以沫”、“庄周梦蝶”、“邯郸学步”、“庖丁解牛”、“御风而行”、“唇亡齿寒”、“望洋兴叹”、“叶公好龙”、“对牛弹琴”、“沉鱼落雁”等。庄子是与孟子同时代的人物,同是构思的对话,孟子是讲究逻辑的,庄子如在拍戏,不在乎是否以理服人,这特有的言述方式,不是在中国的本土文化上生根发芽是不可能的,后来不被重视“体道功夫”的禅宗门人借鉴也同样是不可能的。
那么这能否提醒我们这些思维已经局限在原理和概念中的现代中国人,传统文化的真实力量不在于传统研读哲学的情节考据,甚至不拘泥于字面逻辑吧。庄文的故事不可能,也没必要在这里全面复述,我们所应关心的应该是故事背后透射出的强有力的象思维的作用,将理性的逻辑思维彻底搁置起来,方能进入“道通为一”的境界。
跟大家分享一个例子:今年在这个教室里,我们和深圳清华的同学分享了两天 “道家静心” 的修炼,他们全班从深圳飞过来到书院来培训。第一天我们体认的是老子之道,效果很好,大家纷纷给北京认识的朋友打电话,说:“你们知道吗?中关村数码大厦二十四层有个易和书院,一起过来吧”。第二天就过来了很多人,当时就很为难,因为那个班的“易道精华”是我和张教授飞到深圳去给他们上的,他们对易道的这种非实体性的,非对象性的,非构成性的意象思维,有一种体认。那么我们才有这样一个机缘坐在这里来分享“老庄”,那他们叫来的这些朋友呢,我们之前没接触过,当时他们就提出,还是想和大家来分享一下,原味的,本真的传统文化,于是就有几位新同修加入进来。第二天一起体认《庄子》,在讨论的时候就出现状况了,就是体认《庄子》里的《逍遥游》的精神的境界。当时有一位女士,她是特意来听的,她之前没有听过,她就说:“这怎么可能呢?这种神仙在现实中怎么可能找的到呢?吸风饮露,还不食五谷”。这时候你再和她讲就比较困难。《庄子》里头一个个的故事,十分之九都是寓言的形式,它用的是隐喻的手法,并不是指实体。如果说像那位女士一样,一定要给它对上一个实体,然后去考证这个实体在世界上存在或不存在,我们说其实违背了庄子的本真,所以我们在进入庄子之前,我们要认识到这一点。
体道功夫的目的不是去发现外在的世界,进入与宇宙一体相通的境界,是为了真实的认识自己,看见自己的心而通向“觉悟”。
庄子在《人间世》篇里教给我们一种向内观看自己的心的方法,叫做“心斋”,用心的斋戒去返观和内省,就可以看见自己的心。
庄子又要给我们讲故事了,非常精彩的故事,但你已清楚这故事只是一种意象,也正是因为用了这种观物取象的方法,我们才可以从易道进入《庄子》。庄子在《人世间》里介绍了两位圣贤的对话,一位是我们的孔夫子,另一位是孔夫子的学生颜子。当然了,这样的一个故事是庄子借喻的,不一定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但在它的背后却实实在在教给了我们一种“能见吾心”的方法。
颜子对夫子说,我要出去做事情了。
夫子嘻笑他说,你现在本领还没有学成嘛,你出去说不定就被暴君给杀了呢。
颜子问,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夫子说,你现在应该先把自己修炼的很强大,你应该去做斋戒。
颜子问,我们家可穷了,不吃肉、不喝酒已经好几个月了,这算不算斋戒呢?
夫子说这只是仪式上的斋戒,你应该去做的是“心斋”,用心去做一个斋戒。
颜子就请问,怎样用心去做一个斋戒呢?
夫子的回答是,我们光知道用耳朵去听,不知道也可以用心去听,更主要的是用气去听。用你的真气去感知你内在的世界发生的种种的变化,然后在你的内心中得到一种确认,这就是心斋。
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将耳朵的觉性返转向内,向内倾听,将心的觉性收敛向内,向内观看,将周布全身的知觉集中起来,如其所然地但又专注地观察内心世界,你就可以达到这种境界。注意,庄子借孔子之语在这里不是在教气功,而是体道的功夫。一旦你的功夫可以契入如其本然的观察,仅仅是作为一个观察者去“倾听”,初步的身心感受自然可以观察到气的生起上行,这与某些老师教的用心念去导气上行是不同的,“气”的感受是在观照中自然发生的。
庄子进一步指出“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那个所谓的气是心灵虚化而后自然而然产生的境界,你只可以在那里随其自然地等它升起,而不可用心力和后天的神识去催动它。庄子又说,“唯道集虚”,进入真实的道的途径唯有从“虚”中来。怎样理解“虚”的含义呢?“虚者,心斋也”,就是在静默中观照。
与儒家重视群体价值不同,道家关怀的是个性的本真。大智者不授小技巧,庄子教给我们的是大的境界和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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